逝者如斯

凋谢
她醒来，看见身边的他还在安静地睡着，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，她凑上前去，他均匀的呼吸，落在她脸上，细腻的，柔软的，他的体香能给她一种安全感，握着他的手睡觉，她才能觉得安心。她多么希望这一刻可以定格。
他睁开眼睛，首先给她一个最灿烂的微笑，然后伸出手臂，把她拦进怀抱，这个像孩子一样的小女人，就像一剂毒药，让他欲罢不能，让他想守着一辈子。而这又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想法，他马上提醒自己，自己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，是一个孩子的父亲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醒了阿？”他问她。
“我昨天晚上做梦了。”
“做什么梦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犹豫了一下。“我梦见我醒来的时候，你已经不声不响的走了，留我一个人在这里。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。”她把目光投向天花板，一幅无辜、无奈的样子，怎么能不让人心疼。
“不会的，”他轻轻吻她的额，“我不是还在吗？”
“嗯，”她笑了。“我昨天晚上没有睡好，我不想睡着，我怕我一觉醒来就天亮了，我们就要分开了。我就想这样看着你，守着你，永远。”
他沉默，永远？她还只是一个孩子，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孩子。而他在这个社会打拼了18年，18年摸爬滚打，让他再也不敢去想所谓的浪漫，他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，他怎么可能给这个丫头一个承诺。
“今天不要走好吗？”她紧紧握住他的手，她柔弱的力量，却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。他感觉得到，她是用心在挽留。
“乖，我们不是说好的吗？下次我一定把时间安排在周末晚上，我一定好好陪陪你。”
“下次，半年之后的下次吗？”自上次见面已经半年了，她一个人在守望着这个没有归期的男人，只有每次他到这个城市来出差，她义无反顾跑去这个城市，匆匆见上一面。半年是一个周期，只为在这个彼此陌生的城市安心地呆上一个晚上。他心里一阵酸楚：亲爱的，对不起。
“三个月之内我还会回来的。”一说出这句话，他就后悔了，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无赖，一个他不能给她幸福的女孩，却让她为自己在苦苦等候。他虽然一直以为18年的历练已经让他有足够能力来把握自己，但是现在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，为什么这两年中，始终没有彻底放下她，当他的放弃决心让她几乎绝望的时候，当他没有得到她的消息的时候，他心里好像缺少了什么。他知道，她已经在他心里占了很重要的位置，而不是一个附带的小情人，他忍不住给他电话，他多想知道她生活得怎么样，他多么希望她能快乐！于是她始终那么心甘情愿地在甜甜的等待中煎熬，他是她的罪人。
“真的吗？”她却那么兴奋起来，“三个月后你真的会来是吗？”
三个月，多么漫长的三个月啊，她又若有所思地下眼帘。
他伸手摸她的脸庞，她的眼角果真是湿湿的。她不是爱哭，他知道她心里的苦，她没有哭出声音，只是任眼泪流着，掉在他的肩头，眼泪的酸涩似乎能透过他的皮肤，直到他的心里。
天渐亮了，他抽完一根烟。而她就这样抱着他，那么近的看着他，他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刷着他的脸，微微发痒。
“起床吧，一会我送你去车站。”想到11：00的飞机，以及要准备明天开会的资料，他必须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城市去。
她说：“再等一会吧，我还没有睡醒呢。你不用送我去车站的，我自己可以去。”她紧紧抱着她，生怕他就这样飞走了。他知道她的倔强，他更知道这种倔强表面下掩盖了一颗没有安全感的心。
“不行，我必须要送你去车站。”边说，他边坐起身，她想抱住了他，他掰开了她，那么坚决，可是他发现她随即很主动放开了。
“我不会让你为难的。”
宾馆里的一切很陌生，但是，只有这里才是他们临时的家。“我喜欢这里，这个木桌子很有家的味道。”她坐在床上小心地吃着蛋糕，眼睛在这个陌生的小家里环绕。电视上那个身材似乎很高挑的女主持人正在播报这个城市的天气：上海8级大风，有雨。她叫起来：“你看，今天有大风呢，又要下雨，你就不要回去了，你就和你老板说飞机停飞了。”
“好，”他走过来，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，轻轻刮了他一下鼻子。她曾经说，她下辈子要做他的女儿。因为，有人说：如果这辈子，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，而那个男人不爱她，那么下辈子，这个女人就会成为这个男人的女儿，要男人把这辈子欠她的情全部还给她。其实，他多么想大声告诉她：他不是不爱，他是没有资格再去爱。
地铁在努力往前走，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，他们却什么也没有说，站在拥挤的人群中，或许他们只是陌路，她们就这样沉默着，偶尔相对而视。
下了地铁，外面果真下起雨来，风有点冷，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。
“不能赶上飞机了吧，你今天就不走了吧，你就和你老板说，昨天工作到凌晨2点，今天10点才起床的，所以没有赶上飞机。”快到车站的时候，她说。这个丫头的脑袋里始终有那么多新鲜的东西。他无奈地笑了。
车站里，不知为什么，今天排队买票的人特别多。
他往前面看了看，然后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为她排队买票。
“你先走吧！不然你赶不上飞机了。”她说。
他抬手看了看手表，然后看看长长的队伍：“那…..你自己买吗？”
“嗯，我可以的，你不用管我了。”
她低下头去，转而又仰起头来，那么努力地不让在眼睛里徘徊了很久的眼泪不掉下来。她那么倔强，但是只有他知道，她是多么不堪一击。
“那好吧。你自己小心一点。”他想他可以再陪她一会的，可是，没有永远。他要在彼此还保持冷静的时候离开，他和她一样，害怕离别，害怕一种叫做心碎的感觉。
可是，她还是全线崩溃，哭出声来，全然不顾周围的人们投来或诧异或同情的目光。眼泪不断划向脸庞。他只有默默地为他擦去了不断涌出的眼泪，可是却没有给她一个她想要的拥抱，甚至任何安慰的话他也没有说，他怕自己一开口，自己也会崩溃。“乖．．．．”。
她必须控制住自己，她说过她不会让她的爱成为他的负担，因为，她知道怎么样去爱一个人。 “你先….走吧，不然…要…晚了。”她尽力控制自己，哽咽着。
“嗯，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，路上小心。”他拉起旅行箱转身离开，她目光随着他离去，眼泪又一次不听使唤。他回头，看她，再回头，看她，再回头，却再没有看见她被泪水划碎的消瘦的脸庞，一个男人刚好挡住了彼此的视线，他终于再也没有回头。
等他彻底消失在目光之外，她发了疯一般到售票处门口，在漫漫人海中搜寻他的影子，可是只有南方的细雨和自己的眼泪。
他上了磁悬浮，他在一次拷问自己；为什么就是不能对这个丫头放手，为什么不能像自己说的那样，没有办法承诺，就不要给她带去伤害。她还是丫头，她有错的权利，但是他呢？一个成熟男人，不应该让感情来支配自己的情绪。
她一个人在候车室里哭着，等待着他三个月的承诺。
他却在想，三个月后他还会不会来见她！ [/size]